本草人生

推门走进巷子深处那家老药铺时，午后斜阳正从高高的木格窗棂间探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几块朦胧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气息——是千百种草木精魂在幽暗里静静呼吸，经年的苦味沉在底下，上面又隐约飘着些根茎与花朵的、微凉的香。这气息是有重量的，它让你进门时不由自主地收住了脚步，连心也静了三分。柜台后那位老师傅，在一片昏黄与赭色交织的光影里，用一杆戥子，不慌不忙地称量着几段当归。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一屋子静静躺在百子柜中的草木生灵，它们各自被封存的故事与性情，或许正是我们解读自身的一卷无字天书。

我的目光，常常会落在那其貌不扬的当归上。它刚从川西的泥土中来，还沾着山野的潮润，主根敦厚，支根虬结，像一双紧紧攥着故土不肯松开的手。“当归”，这名字起得真是好，念在舌尖，便是一声从岁月深处传来的、温存的叹息。古人说它“有头有尾，有身有梢”，能让游移的气血，各归其位。人这一生，奔波流转，心神与气血何尝不常常是“散”着的？我们看似在追逐，实则在流浪。所求的，或许真如这味药的名字，是在一个苍茫的黄昏，或一灯如豆的夜里，能清晰地知晓自己的“身”在何处，“梢”归何方。那醇厚绵长的药性，便如一种无言的抚慰，告诉你，所有的出发，都是为了归来。

再看那茯苓，便又是另一番气象了。它本是松柏的魂魄，在雷火与岁月之后，不腐不灭，反而敛藏、转化，凝成这一团洁白坚实的灵物。它不语，静静地卧在匣中，像一块被时光打磨过的、温润的玉。它不治那等轰轰烈烈的大症，专能疏导那些淤积在肌理关节间的、黏滞的、不清爽的“湿浊”。它的好，是“通”的智慧，是“泻”中的“守”。人到了一定年岁便会懂得，生命最高的滋养，有时并非一味地“补”，而是这般不着痕迹的“通”，是让生机如活水，在自身的河道里，重新潺潺地流动起来。

至于陈皮，那便全然是光阴的滋味了。新鲜的橘皮，是呛人的、锐利的辛香，带着未谙世事的青涩。非要经了年岁的窖藏，在干燥与寂静中，将那点燥气与酸楚慢慢熬尽，才蜕变成这一味深沉的、宁和的香。它成了“陈”皮，性子便醇和了，懂得了进退，懂得了调和。它的用处在“理气”，理的是那股在胸腹间缠裹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这“陈”字，实在是一种生命的哲学。有些通透，有些圆融，有些能宽解自己亦能宽解他人的温柔力量。

这么想来，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轨迹，又何尝不是一味“本草”的修行？我们在命运的土壤里萌芽，在尘世的风雨里生长。有的成了黄连，必先以自身透彻的苦，来涤荡人间的热毒；有的成了薄荷，不求长久，只愿以刹那的清凉，拂去路人眉间一缕焦灼。而我们大多数，或许只是那田埂道旁自生自灭的车前草，从无人在意，却也将一点微末的、清热解毒的慈悲，默默地捧给需要它的土地与行人。

岁月，便是那位最高明的药师。它以“经历”为水火，以“悲欢”为佐使，对我们进行着一生漫长的“炮制”。青春的饱满汁液被渐渐烘干，鲜亮的颜色褪成朴拙的焦黄。我们在命运的陶罐里被煎熬，被翻炒，被蒸晒。这过程自然是不好受的，可也正因这“炮制”，我们才从一株生涩的植物，变成一味真正能“入药”的、有了明确“性味”与“归经”的“药材”。我们的价值，我们的意义，我们的那一份独特的“疗愈”之力，恰恰在这看似痛苦的转化中，得以完成。（刘玥 中国中医科学院西苑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