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宝贵,男,1949年生,首届全国名中医,天津中医药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张锡纯先生再传弟子,师从张锡纯入室弟子柳学洙先生,深得“衷中参西”学术思想精髓。
从医六十载,他秉持“师古不泥古、参西不背中”的治学理念,构建了以“三统一、三精准、三效关系”为核心的临证思辨体系,在脑病领域提出“脑病从神论治”理论,研制“回神颗粒”;在脾胃病领域创立“治胃九法”,研制“理气和胃散”。先后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1项、省部级科技进步奖4项,国家发明专利9项,培养传承人302名,丰富了中西汇通学术传承谱系。

柳学洙写给陈宝贵的中医继承出师书

陈宝贵在天津中医药大学中西医结合学院授课

陈宝贵临床带教
从乡村赤脚医生到享誉中外的中医大家,从张锡纯“衷中参西”思想的传承者到推动中医药现代化、国际化的践行者,首届全国名中医陈宝贵教授用六十载躬身践行,诠释着“大医精诚”的深刻内涵。
作为与共和国同龄的中医人,他16岁成为国家第一代“赤脚医生”,后师从张锡纯入室弟子柳学洙先生,十年近身传承,深研《黄帝内经》《医学衷中参西录》等经典,奠定了坚实的学术根基。如今,年近八旬的他仍坚守临床一线,每周坐诊,年接诊患者7000余人次。
“一入岐黄,毕生为斯。”陈宝贵教授这样总结自己的从医之路。近日,本报记者围绕他的学术思想、社会责任与国际传播,对他进行了专访。
问:陈教授,您是张锡纯先生的再传弟子,师从柳学洙先生十年。在您看来,张锡纯学术思想的核心是什么?他提出“中西汇通”,在当时是非常超前的,您如何理解他这种“敢为天下先”的精神?
陈宝贵:张锡纯先生的学术思想,核心就是“衷中参西”四个字。他生活在清末民初,那是一个西学东渐、中医面临冲击的时代。他没有固步自封,而是以一种开放的眼光,提出“师古而不泥古,参西而不背中”。他主张以中医为本,吸纳西医之长,这种“敢为天下先”的精神,在当时是非常了不起的。
我跟师柳学洙先生十年,先生是张锡纯的入室弟子,他把张锡纯的思想毫无保留地传给了我。我协助先生整理了数千宗医案,出版了《诊余漫笔》《医林锥指》《医林杂咏》《产后发热证治辑要》4部著作,近百万字。在这个过程中,我深刻体会到,“衷中参西”不是简单的中西医拼凑,而是以中医经典为根、以临床疗效为核,用西医的知识来阐释中医机理、验证中医疗效。张锡纯教给我们的,不是具体的方药,而是一种开放的眼光和中医的底气。
问:“衷中参西”在张锡纯的时代是一种创新。在今天,医学技术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您认为应该如何赋予这一思想新的内涵?
陈宝贵:这个问题问得好。张锡纯先生当年面对的是物理、生化、解剖学这些新鲜事物,今天我们看到的是基因检测、分子生物学。技术变了,但“以中为主、为我所用”的根本立场不能变。
我理解的当代“衷中参西”,核心是“守中参西,以中为主”。西医不是替代中医,而是从不同的角度阐释疾病的机理及治疗方法。比如说,中医讲“气滞血瘀”,现代医学有“微循环障碍”的概念,这两者是可以对应的。再比如,我治疗疾病提出的“四神论”——“神机、神应、神使、神用”,这是从《黄帝内经》“神不使”理论来的,但我在临床中会结合现代医学的检查结果,用中医思维来辨证辨病制定治疗方案。
我把中医辨证思路总结为“三统一、三精准、三效关系”。“三统一”是人与自然统一、人身整体统一、局部与全身统一,这是中医整体观的体现;“三精准”是精准辨证、精准配伍、精准配比,古方的剂量与炮制工艺不可随意更改,如麻杏石甘汤的经典配比,失之毫厘则难以效如桴鼓;“三效关系”是证效、量效、时效的统一,核心在于厘清证候、用药剂量及施治时序与疗效的深层关联,需潜心体悟、严谨总结,方能参透其精髓、握准其要义。
这些方法,就是为了让中医的临床思辨从“经验型”提升为“系统型、可复制型”,既便于传承,也便于用现代科学去验证。
问:您能否给我们讲一个最能体现您“衷中参西”思想的临床案例?
陈宝贵:这样的案例很多。我讲一个案例吧。
这位患者已经八十岁,是个书法家。突然中风后右侧肢体活动不利,生活不能自理。他来找我就诊,我根据中医理论,认为这是“五脏虚损,痰瘀阻窍,神机失用”。《黄帝内经》讲“心主神明”,但脑为元神之府,脑病不能只治脑,要调五脏、养精气、安神志。
我用了自己研制的“回神颗粒”,这个方子就是基于“脑病从神论治”的思路设计的。治疗了3个月后,他的肢体功能逐渐恢复,最重要的是,他又能拿起毛笔写字了。他后来写了一幅“扁鹊重生”书法送给我,那幅字我至今还挂在诊室。
这个案例说明什么呢?中医的“神”不是虚无缥缈的,它有物质基础。我们通过调五脏、安神志,激发了患者内在的自愈力,效果就很理想。“回神颗粒”经过多项临床与实验研究证实,在治疗痴呆、脑血管病及创伤性脑损伤方面疗效显著,也获得了好几个省部级的科技奖励。
问:您在脑病和脾胃病两个领域都形成了系统的诊疗体系,比如“脑病从神论治”和“治胃九法”。能否简要介绍一下您的核心思路?
陈宝贵:先说脑病。我提出“脑病从神论治”,是基于《黄帝内经》“神不使”的理论。我把它总结为“四神论”——“神机、神应、神使、神用”。对应的治则是“调畅神机、激发神应、促进神使、恢复神用”。很多人治脑病只盯着脑部症状,我用的是调五脏、养精气、安神志的方法,让患者自身的“神”功能恢复。老年痴呆、失眠、脑血管病,用这个思路效果都不错。
再说脾胃病。脾胃为后天之本,临床上很多病根都在脾胃。我总结的“治胃九法”,包括疏肝和胃、养阴益胃、温中健脾等九种辨证思路,针对不同的证型有相应的方药。比如我研制的“理气和胃散”,对萎缩性胃炎癌前病变的治疗有效率达到90%。这个方子也获得了国家发明专利。
问:您培养了302名传承人,丰富了中西汇通学术传承谱系。在中医人才培养方面,您有什么独到的方法?
陈宝贵:中医传承,核心是“人”。当年跟师柳学洙先生,就是近身跟诊、手把手教的。我把跟师学徒的方法总结为“临床带教+经典研读+病例研讨+严格考核”四位一体的模式。
我要求学生,第一要读经典。《黄帝内经》《伤寒论》《医学衷中参西录》,这些书要反复读,读到骨子里去。第二要上临床。光读书不会看病,那是纸上谈兵。我每周坐诊,学生就跟在旁边,望闻问切,一例一例地看。第三要勤思考。我们定期开病例研讨会,一个病例拿出来,大家一起讨论辨证准不准、用药对不对,最后要严格考核。
在考核上,我创新了“学术传承人出师考核答辩”的模式,不是简单写篇论文就完了,要实实在在地考核临床与理论结合的能力。我还带领学生整理出版了《中西汇通学派》《张锡纯学术思想研究》《陈宝贵医案选萃》《陈宝贵医论医话选》等著作,发表和指导学生发表学术论文200余篇。
这些年,我培养的传承人有的成了省级名中医、全国中医临床优秀人才等,有的在基层扎根,服务百姓。甘肃省平凉市泾川县中医医院的胡江东,经过跟师学习,努力实践,不断创新,被评上了甘肃省名中医;河北省围场县中医院的姜利国,以全省第一的成绩成为全国中医临床优秀人才。看到他们成长,我比什么都高兴。
问:您不仅在国内推动中医药传承发展,还积极推动中医药走向世界。您曾为捷克前总理等多国政要提供诊疗服务,也将张锡纯中医药文化带到纽约时代广场。在中医药国际化方面,您有什么体会?
陈宝贵:中医药是中华民族的瑰宝,它应该惠及全人类。我这些年的体会是,中医药走出去,关键要“用疗效说话”。
二十多年来,我先后到日本、美国、加拿大、欧洲等十几个国家和地区讲学、做临床示范。在捷克布尔诺市马萨里克大学附属肿瘤医院,我提出“中西协同治肿瘤”的思路,当地专家一致认同。在加拿大讲学时,有一例不孕症患者,我用师承张锡纯的“寿胎丸”治疗,后来成功受孕。《纽芬兰报》专门报道了这个案例,标题叫《中国医药学是打开疑难病症的一把钥匙》。
2001年,我们推动“天津武清中医院马来西亚分院”挂牌,当地民众对中医药的认可度很高。马来西亚医药局局长的夫人患有乳腺疾病,我们给她治好了,中医药在当地就扎下了根。
捷克前总理等政要,经过中医治疗,疗效显著,高度赞赏。老挝政府主动邀请我们帮助创建中医诊疗中心。这些经历让我深切感受到,只要疗效确切,中医药就会被世界认可。
我还有一个心愿,就是让张锡纯先生的思想走向世界。张锡纯中医药文化已成功入选天津市武清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作为非遗第三代代表性传承人,我把它带到了纽约时代广场的纳斯达克大屏幕,实现了张锡纯先生将“中华医学大放光明于全球之上”的夙愿。
问:最后,您最想对年轻一代的中医人说些什么?
陈宝贵:我常说一句话:“一入岐黄,毕生为斯。”学中医不是一时的热情,是一辈子的坚守。
现在的年轻中医,条件比我们当年好太多了。有党和国家的政策扶持、完备的学习资源,远胜我们当年。我希望他们能沉下心来,先把中医经典读深悟透,将望闻问切的临床基本功练到炉火纯青,再谈创新。不读透经典,临床便如无源之水,所谓“创新”只是空中楼阁。
还有一点很重要,就是要守住“医者仁心”的根本。我从医之初便深知,医生手中的针与药,承载的是患者以生命相托的信任。这份信任重逾千斤,容不得半点敷衍。无论时代如何发展,对待患者当不分贫富尊卑,问诊多一份耐心,辨证多一份严谨,用药多一份审慎。
六十多年过去了,我还在临床一线。只要身体允许,我就会一直看下去、教下去。中医药的根脉,要靠一代一代人去守护。我相信,年轻一代一定能做得比我们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