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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菜肉丝面

时间:2026-07-21  记者:   作者:杨依林  来源:中国中医药康养网  点击: 19572 次

我是中原禹州人。故土餐桌的底色,永远是面食滚烫厚重的质感。宽幅烩面手工拉扯得筋道舒展,咀嚼间能品出小麦原生的紧实筋骨;饸饹面经饸饹床挤压成型,圆细利落、弹牙爽口。餐桌中央常设一口铁锅,浓郁的大烩菜终日咕嘟翻滚,油花浮于浓汤之上,蒸腾的白雾朦胧窗棂。隆冬时节,趁热咽下一碗热汤,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淌到脚底。年少时我始终笃定,世间所有面食,本该是这般浓烈踏实的模样。可江南一碗清汤雪菜肉丝面,轻易打破了我年少的固有偏见。

2009 年,我辞别禹州凛冽的北风,远赴宁波入伍,把七年青涩的少年岁月,留在了浙东军营的烟火日常里。在此之前,我的味蕾早已熟悉中原重油重料的酣畅风味,从未邂逅雪里蕻这般清酸明净、脆嫩回甘的风物。筷子夹起一绺面条,细碎雪菜缠绕其间,翠色被热汤焖煮,晕出柔和浅黄。入口便是意外的惊喜:酸度清淡雅致,宛若早春山涧活水,毫无刺激之感;细细咀嚼菜梗,脆嫩的质感在齿间轻响,绵长回甘慢慢从舌根散开。于我的人生旅途而言,雪里蕻从不是故乡常见的烟火,而是少年戍守异乡时,一场不期而遇的江南相逢。少年远赴他乡,一方风物最能抚慰漂泊心绪,也最容易勾起乡愁。南北水土骤然更迭,三餐口味彻底改换。刚进驻宁波营区,陌生的疏离感日夜相伴。江南饮食偏爱清鲜淡甜,早已习惯热辣浓汤的味蕾,久久无法适应。清淡小菜、温润清汤,总少了中原饭菜敦实厚重的安稳。直到食堂的雪菜肉丝面走入枯燥的军旅生活,以一缕柔和清鲜,抚平了我初至江南的茫然局促。

也是在营房日复一日的三餐里,我慢慢读懂了雪里蕻。翻阅地方方志才知晓,这道家常吃食,承载着浙东绵延千年的烟火根基。它古称雪里蕻,宁波本地人唤作咸齑,是当地传承千年的冬日风物,南宋《宝庆四明志》中早有记载,曾是江南百姓抵御寒冬、佐餐果腹的质朴依靠,孕育出中原水土无法造就的清灵风骨。冬日偶尔走到营外田埂,亲眼见到霜中挺立的雪里蕻,内心深受触动。田地里其他蔬菜早已冻得萎蔫枯黄,满目萧瑟,唯有雪里蕻傲然生长,叶缘凝着细密白霜,菜心依旧青翠鲜亮。中原酸菜风味浓烈霸道,汤汁浑浊,酸香直冲咽喉;宁波咸齑依靠陶坛古法腌渍发酵,褪去生腥,沉淀出温润柔和的淡酸,清而不寡,鲜而不腻,风味分寸恰到好处。明代屠本畯曾留下诗句:“诸菜冻欲死,此菜青青蕻尤美。” 四百多年前的文人,盛赞的正是这经霜愈佳的青菜。霜雪越厚重,菜质越纯净,腌制过后的风味也愈发清冽悠长。清代《广群芳谱》同样为它撰文,称颂它耐寒坚韧、恪守本味的特质。它从不登上名贵宴席,只凭着一身朴素坚韧,岁岁滋养江南寻常百姓家。

后来重温《天下粮仓》,钱塘县令王干炬冬夜围炉,一锅咸菜滚豆腐,一句 “吃了咸菜滚豆腐,皇帝老子不及吾” 尽显悠然。从前我只当作影视剧里的闲谈趣话,熬过数个江南寒冬,日日伴着咸齑面食度日,才读懂这句话里藏着的人生通透。凛冬困苦之中,最珍贵的从不是锦衣玉食,不过一炉暖火、一味本真。雪里蕻的清酸中和豆腐的软嫩,足以消解高强度训练后的疲惫与寒凉。剧中的江南咸菜,正是我军营餐食里朝夕相伴的雪里蕻,跨越岁月,风物一脉相承。

营里的炊事班长尤宝榕是地道扬州人,深谙本地食材的天然本味,他亲手做的雪菜肉丝面,是我七年军旅生涯里最温暖的烟火印记。他切咸齑手法干脆利落,菜刀贴着指节起落,嚓嚓声里,翠绿菜末很快堆成一小堆;肉丝提前用蛋清上浆,口感粉嫩软滑。旺火起锅,先滑炒肉丝,再下入雪菜,热油激发出鲜香,瞬间填满整个后厨。全程不过三分钟,简单颠勺便可出锅。多年后我才恍然,这短暂的烹制过程里,盛满了完整的江南意趣:深埋庭院的腌菜陶坛、浙东冬日暖阳、拂过海岸稻田的海风,尽数凝缩在一碗清汤之中。

高强度训练结束,拖着满身酸痛走进食堂,初见这碗面难免心生落差:汤色澄澈透亮,雪菜零星浮于汤面,完全没有中原面食油润厚重的观感。饥乏之下大口吃完,连汤底一并饮尽,放下瓷碗的一刻,暖意缓缓铺满胸腹,心底漂泊的局促也悄然消散。久而久之,我渐渐爱上这份内敛温润的滋味。一碗面重塑我的味觉,并非骤然顿悟,而是在朝夕相伴中慢慢相融。伴着晨光出操,跟随晚哨收训,身心疲惫之时,这碗热面永远是最好的慰藉。白瓷大碗盛满滚烫汤面,氤氲热气模糊眉眼,洗去满身风尘。爽滑面条裹着碎雪菜与嫩肉丝,吸饱清汤鲜味。入口先是雪里蕻独有的清鲜微酸,褪去训练后的燥热倦怠,继而肉香、麦香层层舒展,暖意缓缓落进腹中,余味绵长。

中原面食,吃的是酣畅坦荡,厚卤浓汤,踏实安稳;江南雪菜肉丝面,品的是清欢细腻,似烟雨轻柔,清淡婉转。初尝只觉平淡,久食方知余味悠远。一缕淡酸中和白面的单调,抚平日复一日训练带来的焦躁困顿。无数个收操黄昏、执勤清晨,这碗清汤陪我走过军营四季,看着一身稚气,淬炼为坚韧筋骨。年少时我固执地认为,味蕾的偏爱,是故土刻入骨髓的宿命。日日相伴这碗雪菜面之后才慢慢明白,人间百味本无南北高下,四海烟火,皆可安放漂泊的风尘。它并非禹州故土风味,却在千里之外的异乡,绘就我青春最滚烫的底色。异乡的孤单、受挫的低落、坚守岗位的孤勇,全都被这一缕清鲜温柔包容,缓缓抚平。

2016 年,我告别驻守七年的宁波军营,不改戎装与使命,奔赴万里之外的南沙海疆。此后辗转多年,尝遍南北各式佳肴,却始终惦念食堂那碗冒着热气的雪菜面。一碗朴素的咸齑面,串联起我整段滚烫的军旅生涯。我记得十九岁初入营区的懵懂青涩,记得浙东驻地岁岁朝暮,记得手法利落的炊事班长、悉心指引的领导、朝夕并肩的战友,记得训练场洒满汗水的黄昏。岁月流转,驻地更迭,人事离散,唯有雪里蕻独特的鲜润,牢牢锁住我纯粹的少年戎光,经年不忘,温热依旧。从浙东海岸,到南沙碧波,一碗清汤,串起我半程军旅岁月。

后来告别海疆,重回中原禹州故土,夜深时分,我依旧会烧水煮面,复刻这一碗雪菜肉丝面。灶间沸水翻滚,窗外是豫地一望无际的平原,再也听不到南海浪涛、浙东海风。水汽升腾漫上眉眼,时常暗自感慨:当年坐在食堂角落,默默吃面、咽下满腹乡愁的十九岁少年,绝不会料到,往后漫长岁月里,会为这一碗清汤素面,四处寻觅一包地道的宁波雪里蕻。面条出锅,热气扑面而来,缓缓入口,碗中翠色依旧,酸香如故。收拾碗筷时忽然懂得,行走四方多年,肠胃远比内心更加长情,它替我珍藏一段远去的旧时光,留住那个在江南暮色里,捧着白瓷大碗静坐的少年。

一碗雪菜面,半碗人间烟火,半碗滚烫少年。浅浅一缕微酸,换来半生悠长回甘,足够余生细细回味。中原水土,赋予面食一身刚韧筋骨;江南风物,赠予清汤绵长温润。这一生,我既贪恋中原厚面的豪迈,亦钟情江南清汤的温婉,南北两处水土,皆是滋养我的故乡。


作者:杨依林,笔名熙成,禹州神垕人,1990年生,本科文化,海军退役军人,曾在宁波、南沙服役,现任职于河南省禹州市磨街乡政府,禹州市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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